【原创】重读总理说真话
导语：
修改发表于2026年09月08号 09点 阅读 10532 评论6 点赞24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重读总理说真话
吕万端
十多年前，因为敬佩，我阅读了全部朱镕基讲话实录，六本大著，内容丰富，逐篇细读，获益甚多，胸怀坦荡，实话实说，个性鲜明，印象深刻。现在斯人已逝，著作长存，警世名言，掷地有声，重新阅读，感慨甚多，论世知人，理解总理。
朱镕基是改革总理。我国经济体制改革，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六个阶段脉络清晰：一、改革探索起步阶段（1978-1982年），二、改革拓展深化阶段（1983-1986年），三、改革理论升级阶段（1987-1992年），四、市场经济体制确立阶段（1992-2003年），五、市场经济体制完善阶段（2003-2012年），六、全面深化改革阶段（2012年至今）。
朱镕基担任副总理和总理期间，我国正处于市场经济体制确立阶段，从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转变的关键时期。在朱镕基逝世的讣告中，中央系统总结了他主持改革的历史性功绩:他主持推进财税体制改革，金融体制改革，国有企业改革，住房制度改革，粮食流通体制改革，社会保障体制改革，医药卫生体制改革，投融资体制改革，在推动建立市场经济体制基本框架的同时，主持完成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艰苦谈判，促进对外开放向广度和深度拓展，2001年我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最后特别点出朱镕基的执政风格：“敢于说真话，不怕得罪人。”
确实，朱镕基赢得敬重，不仅在改革功绩，也在为人作风，与他的人格魅力分不开：“敢于说真话，不怕得罪人”，这充分体现在他六本讲话实录中：
《朱镕基上海讲话实录》，46.6万字，
《朱镕基答记者问》，36.2万字，
《朱镕基讲话实录》四卷，157.6万字，
六本合计240.4万字。
编辑出版者说，这几本书是讲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是按照朱镕基出席会议和到地方部门考察调研的会议视频、讲话录音、现场速记等，把他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整理出来，挑出部分，由朱镕基逐篇审定。全书基本定稿后，出了一批征求意见的样书，送国务院各部委、各省市相关领导审阅，“不少部委吃了一惊：这个朱总理会议上的讲话，怎么和我们部里存档的讲稿完全不同？一查，部委存档的是书面讲稿，但朱总理来了后，书面稿请大家自己看，他脱稿就问题即席讲话。”如此大篇幅的即席讲话，充满朱镕基特有的刚强性格，胸怀坦荡，真情为民，敢爱敢恨，嫉恶如仇，真实再现了当年的场景，实话实说，没有避讳。
我初次阅读时已经退休，无职无责，天命之年，不大动心，实录却实在让我感动，因为都是直面问题，开诚布公，没有官腔，没有套话，对人对己，直言不讳，语言犀利，不留情面，不禁心生敬意，由衷佩服，许多话划出横线，留下记号，便于回看，前后比较。这些话有的是自我批评，有的是揭露问题，有的是承担责任，有的是批评错误，有的是抨击腐败。这次重读，本想简单翻翻，但是打开书就又被吸引，认真细读，再受教育，摘录若干，加深印象。
“1957年，赶上了‘大鸣大放’、反右派。同志们说，你是党组领导的秘书，你不跟党组提意见那谁提啊？一定要我提，我就在局里面讲了3分钟，但出言不慎，1958年1月就把我划为右派，被撤销副处长职务、行政降两级、开除党籍···‘文化大革命’时期，我在国家计委农场劳动了五年，什么都干过，种过小麦、水稻、棉花，放过牛、放过羊、养过猪，当过炊事员···我觉得作为上海市市长我不是最佳人选，我有很多缺点，第一条，我只有领导机关的工作经验，没有基层工作经验，第二条，我只有中央工作经验，没有地方工作经验，第三条，我性情很急躁，缺乏领导者的涵养。”（《上海讲话实录》第39-41页）。朱镕基作为上海市长候选人，面对全体代表介绍自己，被划右派，撤销职务，开除党籍，下放劳动，放羊放牛，缺点很多，不是市长最佳人选，前所未有的坦诚，没有任何的矫情，没见过官员这样面对广庭大众毫不避讳地讲自己的缺点问题，实话实说，令人佩服。
“我现在每个星期要去一个工厂、一个区、一个县、一个局，如果都要报道，天天报道都是我，这有什么好处呢？我哪有这么多好思想、好主意呢？登它干什么呢？不上电视也不行。···陪会是我一个沉重的负担。哪里有成立大会，哪里有喜庆大会，都要坐在那里陪一会儿，你不出席，就会引起很大误会，是不是你不重视这方面？”（《上海讲话实录》第118-120页）。形式主义，体制之弊，屡禁不止，无可奈何。
“我在半年工作中也暴露了很多缺点，依靠组织、依靠群众去解决问题不够；在市政府领导班子里，自己发扬民主不够，有点自以为是；对下级有点粗暴，总是不很耐烦；滋长了一些骄傲自满情绪，对很多问题自以为是，不够谦虚谨慎。”（《上海讲话实录》第156-162页）。自以为是，对下粗暴，骄傲自满，不够谦虚，在上海市委常委会民主生活会上的自我批评，这些人性弱点，一般人碍于面子不愿意承认。
“此文可称‘官僚主义大全’，呜呼上海，不改革，要完蛋。”（《上海讲话实录》第579页）。市委研究室《对“投资黑箱”的初步剖析与若干建议》报告反映，外商在投资项目批准后，在申请基建开工过程中，需通过上百个关卡，盖上百个图章，朱镕基感慨批示，不克服官僚主义，上海没有前途。
“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勇往直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答记者问》第8页）。就任总理，本是喜事，但他看到的是万丈深渊，死而后已，决心勇往直前，近乎悲壮，朱氏风格，显露无遗。
“国务院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我感到心情沉重，应该进行检讨···我认为，不管事实如何，国务院和我本人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答记者问》第47页)。身为总理，就江西小学发生爆炸事件面对记者，面对天下，检讨认错，承担责任，没有推诿。
“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过程中，市场的欺诈行为、假冒伪劣、坑蒙诈骗层出不穷，大家可以从‘焦点访谈’和其他的电视节目里看到这些情况。我看了以后义愤填膺，晚上睡不着觉。”（《答记者问》第51页）。欺诈行为，层出不穷，体制之弊，人性之恶，没有掩饰。
“我刚才在克林顿总统的办公室看到了林肯总统的肖像。当年林肯总统为了保持美国的完整，不惜使用武力，我们应该向林肯总统学习。”（《答记者问》第128页）。在美国白宫，巧用历史，实话实说，警示美台，中国统一决不会承诺放弃使用武力，外柔内刚，充满智慧。
“现在，相当大比例的国有企业亏损或者是濒于亏损。更为严重的是，有许多企业，问题不仅是亏损，而是坐吃山空。不少企业该提的折旧费和新产品开发基金没有按国家规定提足用好，实际上是吃了老本。亏损了，职工奖金照发；企业办糟了，厂长易地做官；产品积压，工厂照样生产；任务不足，一个人也不精简；企业内部奖罚不明，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一个样。这些都是属于机制方面的问题。”（《讲话实录》第一卷第103-104页）。国企弊端，必须改革。
“加强宏观调控的十三条措施，当前经济形势，发展速度越来越快，票子越发越多，物价涨幅越来越高，国民生产总值增速达到27.3%，物价上涨17%，基本建设投入前5个月增长近70%···”（《讲话实录》第一卷289-298页）。这是1993年朱镕基控制经济过热通货膨胀的讲话，后来成为中央16条政策文件下发，实现经济软着陆。当时由于工作关系，我需要了解宏观经济形势和政策，对计划经济体制下地方争项目争资金，一管就死、一死就放、一放就乱、一乱再管的不良循环，重复投资时工业报喜、商业报忧、产品积压、财政虚收的弊病已有一些感知，因此对16条通过财政与货币政策组合，精准刹车过热经济，对扰乱金融秩序的北京长城公司沈太福判处死刑，印象极深。
“分税制确定以1993年为返还基数年以后，一些地区弄虚作假···其手法是：第一，收‘过头税’，‘寅吃卯粮’，让企业把明年的税今年就交，于是1993年的基数就高了。第二，把历年的‘死欠’、‘积欠’也收上来抬高基数。第三，所谓‘纠正减免税’，即原来已同意企业减免的税收，现在又要企业上缴，然后返还企业。这叫‘空转’，企业没有受到损失，但是基数虚增了。”（《讲话实录》第一卷第421页）。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地方政府为了自身利益，弄虚作假。
“从现在查出来的情况看，大案要案发生最多的，一个是银行，另一个是财政。这两个部门发生案件造成的经济损失恐怕超过其他部门。去年金融系统查处的涉案金额100万元以上的大案要案有74件，今年上半年100万元以上的大案要案就有50件了···金融系统拿回扣、拿手续费已经成了一个风，要刹住是很不容易，但是非刹不可！”（《讲话实录》第二卷第16-19页）。金融改革多次讲话中的一次，金融弊病，回扣成风。
“我们说农业是基础，加强农业喊了这么多年，特别是最近两年开了这么多次农村工作领导小组会议，但效果并不很大。大家的兴趣还是在对外招商、搞开发区、度假村上。高级别墅越搞越多，卖也卖不掉，现在还在搞，而农业实际上并没有下功夫去抓。”（《讲话实录》第二卷第85页）。批评抓农业喊口号，没有下功夫。一位湖北农村书记给他写信：“现在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他批示调查，情况属实，后来我在写信者著作《我向总理说实话》一书中，读到了来信和批示。（第三卷第492页）
“腐败的问题相当严重，我把它概括了一下：一是贪污、行贿，触目惊心。特别是我管的这几个部门，问题相当厉害，每天都看到很多简报，反映银行、财政、税务系统的问题，一个人动不动就是贪污几十万元、几百万元，几千万元的也不少···二是道德败坏，廉耻沦丧。个别高级干部道德堕落已极，嫖妓女、搞姘头、挥霍国家的财产。有个省的安全厅厅长在他儿子开的妓院里嫖妓女，这怎么得了啊！这个问题相当的严重。三是帮派拉拢，结党营私。提拔亲信，拉帮结伙，出了问题查不下去···现在有的人不知在外国银行里存了多少钱，炒期货，炒股票，赔了算公家的，赚了塞入自己腰包，然后存到外国银行，他们都有护照，随时可以逃跑到境外。”（《讲话实录》第二卷第158-159页）。在北京中南海怀仁堂给部级领导干部上党课，痛斥干部贪污腐败，道德败坏，结党营私，触目惊心。
《朱镕基讲话实录》的第三、四两卷，是他担任国务院总理后的讲话，“敢于说真话，不怕得罪人”的风格表现得更加鲜明，为免文长，只摘录他在国务院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全体会议上的即席讲话片段。
“搞经济工作的同志都知道，现在问题很严重，老百姓在很多方面对我们是不满意的。特别是对我们的干部腐败，贫富差别悬殊，一些基层干部作威作福，有的高级干部官僚主义、漠视群众的利益，人民群众很不满意！···人民来信可能现在我批的是最多的。同志们一定要关心群众疾苦。你看了才知道，有许多事情荒谬得不得了，令人发指，看了以后血压都会升高。”（《讲话实录》第三卷第2-6页）。在国务院第一次全体会议上的讲话，人民不满，事情荒谬，令人发指，血压升高，可见总理当时的心情。
“现在我每天就担心两件事：一件是煤矿不断爆炸、死人，另一件就是交通事故多，不断地死人。到处死人，天天死人，我作为总理天天看到这个东西，自己又拿不出办法来，你们说我多揪心！···我过去几年里每晚是一定要看《焦点访谈》，我觉得我作为总理，如果不去关心人民的疾苦，我当什么总理！···绝对不要听信报喜不报忧的、吹捧的、浮夸的、说大话的那一套，还是要自己眼见为实，尽管现在很难看到真实情况，但是只要坚持还是会知道的，这是我最后提的希望。”（《讲话实录》第四卷第487-489页）。在国务院最后一次全体会议上，总结五年成绩后，讲了这几段，此时朱总理已经75岁高龄，一个多月后即将换届卸任，依然忧国忧民，实话实说，为民情怀，令人动容。
这些话都是朱总理二、三十年前针对当时情况说的，现在重读，感慨万千。今天，朱总理逝世一个月，仅以此文纪念胸怀坦荡、光明正大、敢爱敢恨、实话实说的朱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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