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采》故宫藏清代帝后服饰展观后

　　黄浦江水静静流过，卢浦大桥横卧天际，八月二十七日清早，我赶到蒙自路上的世博会博物馆。走进馆门，迎面而来的清代衣冠的斑斓色彩，一段一段铺到我眼前。这里正在举办“《国采》，故宫藏清代帝后服饰展”。

　　彩，古作采，与綵通用，可指五彩丝织品。原来，颜色和丝织品，本是同源同根。我默念前言中的那几句：色彩是神圣的彰显，是礼制的标识，是族群的表情。是啊，一个时代的崛起，原来是一幅越来越鲜艳的图景。

　　第一单元的标题是“礼天地・神州之色”。拂晓，天坛圜丘外的更衣幄次内，皇帝换上蓝色祭服，准备升坛行礼。冬至祭天用蓝，夏至祭地用明黄，春分朝日用红，秋分夕月用月白。我站在这块展板前有些出神：原来古人把敬畏两字，也一并织进了颜色里。“天子之职莫大于礼，国之大事莫大于祀”，这十六个字，比龙袍本身更沉。

　　移步第二单元“临朝堂・尊位之色”，眼前仿佛亮起太和殿的晨光。元旦，皇帝身着明黄朝服升座，煌煌一色，映照殿堂。黄色属土，位居中央，乃至尊。清代又把黄细分明黄、杏黄、金黄、香色，森然有序，不容僭越。看得久了，才逐渐明白，这哪里是颜色，分明是把”尊卑有序”四个字，一针一线绣在了衣裳上。

　　走到第三单元“上青云・国俗之色”，我的步子慢了下来。石青、天青、红青、元青、宝蓝……那是一色的蓝。我抬头细看，心里却泛起一些旧事。小辰光，上海人家穿的，多是青布衣衫；插队那些年，我身上也常是一色蓝布。原来这靛蓝，从宫墙一路蓝到田埂，蓝进了寻常百姓的衣襟中。

　　举目第四单元“庆嘉年・令节之彩”，让我想起过年。清代以元旦、冬至、万寿为三大节，逢节由宫中谕令，统一换穿吉服。一夜醒来，嘉节焕彩，五色吉祥，喜气洋洋。我看着展板上帝后嫔妃的龙袍、团花、喜相逢，不觉微笑。如今过年，人人也讲究换身新衣。这份喜气，从古至今，都是要穿在身上的。

　　第五单元“伴清欢・风尚之彩”，帘幕内侧是后妃的便服。褪去节日盛装，衣色活泼亲切，富于变化。如意馆的衣样、帝王的好尚、江南的染坊与织匠、八方贡品里的洋锦与花布，年年更新；至晚清，欧洲化学染料兴起，明艳新色扑面而来。我不免心生感慨，这衣裳上的颜色，从来不肯停步，一部历史，就这样染进了衣裳的经纬之间。

　　我在第六单元“观锦霞・工艺之彩”前站得最久。年节将近，江南三织造的新缎送入内府广储司查验，江宁妆花、苏州宋锦、杭州绫绸并陈一室，云锦霞缎，灿然生辉。彩缎逐花异色，繁而不乱；宋锦古意盎然，典雅贵重；织金金彩交辉，格外耀眼。缂丝画卷铺在书案上，诸色纷呈，各尽其妙。这满目锦绣霞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织工，一梭一梭织出来的。

　　走完六个单元，我在想，这篇观后的主题是赞美匠心的精湛，还是感叹宫廷的威严？直至在展区最后看到“在上海看见故宫”这几个大字，顿时感到祖国的辽阔伟大，人民的勤劳善良。匠心与威严两者，恰如一枚铜钱的两面。威严写在衣冠的等级之上，这份华美，恰恰是无名织工的匠心凝成。江宁织造夜夜灯火，苏州机杼声声不息。帝王脚下的金彩云霞，从来不是凭空而降。威严在袍，匠心在针；衣冠有界，匠心无界。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颜色的去处才格外动人。曾经，明黄石青是高墙深宫里的禁色，森严到“不容僭越”；今天，它们从紫禁城来到黄浦江畔，走到寻常百姓眼前。曾经的颜色写着等级，今日的颜色写着共享。衣冠有色，历史有声；匠心不老，文化常新。把老祖宗的好东西还给人民，让它走出宫墙、活在当下。这正是我们观赏这一场“国采”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