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我们撑一艘依靠人力航行的载货15吨小木船，以船为家，长年累月航行在纵横交错的河道之中，专跑水上运输，运送各种各样的货物往返上海市区与嘉定县各地。当年，我们常常按照企业调度部门安排，从上海市区装运垃圾到嘉定县内各个人民公社的田间地头，做有机肥料。这些独特的水上运输记忆，至今仍烙印在我的心底。

彼时，我们撑船跑水上运输，以船为单位分配经济收入，多劳多得，航次跑得多，经济收入也相应多得一点。我们船舶装运什么货物，都由企业调度部门安排，虽然装运垃圾，既脏又臭，但是，当我们接到企业调度部门装运垃圾的航次安排后，为了多跑航次，二话不说，赶紧把空船航行停靠到垃圾码头，等待次日凌晨装载垃圾。

    当年，在上海市区装载垃圾运往嘉定地区，主要有两个专用垃圾码头，一个是位于苏州河恒丰路桥东侧北岸的梅园路垃圾码头，另一个是位于黄浦江苏州河入口下游的虹口港港口垃圾码头。那个时候，每天凌晨4—5点钟，上海这座城市尚在沉睡之中，天色一片漆黑，垃圾码头就亮起了灯光，装载垃圾的工人就开始工作了。两处垃圾码头的装载垃圾的设施大同小异，岸边都架设一个畚箕样式、可调节倾斜角度的钢板漏斗，我们把船舶停靠漏斗下端的漏口处，装载工人调节好漏斗的倾卸角度，对准我们船舶的船舱位置。

    凌晨4点过后，整个垃圾码头热闹起来，各种运送垃圾的车辆陆续驶入垃圾码头，其中，有轰鸣的专用运送垃圾的卡车，有突突作响的专用运送垃圾的三轮机动车，还有环卫工人人力推行的垃圾车，一辆接一辆停靠在码头上。车辆尾部停靠在钢板漏斗处，随后顶起车厢，将垃圾缓缓倾倒入钢板漏斗内，松散的垃圾顺着倾斜的漏斗滑道，哗啦啦快速滑落，径直涌入钢板漏斗漏口处的船舱内。人力推行垃圾车的环卫工人，也高高推举起垃圾车左右两根车把手，把车内的垃圾倾倒入钢板漏斗滑入船舱内。

    在船舶装载垃圾过程中，垃圾码头有一个脚穿高筒雨靴的装载工人来到船舱内，用手中的钉耙，把船舱内堆成小山似的垃圾，用力逐步拉平整。由于垃圾属于轻泡货物，体积大、重量轻，极易随风飘散，我们用罩盖船舱的平基板，把船舱四周围挡起来，防止垃圾飘散落入河中。

    运送垃圾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向船舱内倾倒垃圾，很快，船舱内垃圾就装满了。当时，船舶装载垃圾没有精准的称重设备，我们撑船人看船舶装载的垃圾是否到位足量，关键是察看船体两侧的吃水线，船舶在装载垃圾过程中，船身慢慢下沉，如果河水漫至船体两侧吃水线的刻度，船舶所装载的垃圾就达到了船舶核定的吨位数，便立刻示意码头上的装载工人停止装载，装载就结束了。

    当年，我们船舶装载的垃圾，都是居民日常产生的厨余废料，腐烂的菜叶、变质的残羹剩饭占了多数，再混杂着一些煤球渣、煤饼渣。偶尔有一些碎玻璃、破布巾、锈烂铁，难得见到一只玻璃瓶，根本看不到塑料纸、塑料瓶等塑料制品。那个时候，居民到街上购物，如拷食油、拷酱油，都是自带玻璃瓶，买盐、买糖等南北货，店家都用纸张包装，如买少量的食品，店家就用纸包一个三角包，即使到春节过大年，买年货也是用纸包成一长方形的纸包，在纸包上放一张红纸，用纸头做的细绳子捆轧起来，表示喜庆，根本没有如今用各种塑料纸层层包装的货物，所以，当年垃圾产生的数量比较少。这些垃圾有机含量高，肥力足，运送到郊区农村的田间地头，很受当地农民的欢迎。

    一个垃圾码头，每天从凌晨4—5点开始装载垃圾，到早上8—9点就没有车辆运送垃圾到码头，当天的垃圾装载工作就结束了。如果我们船舶在当天早晨垃圾装载没有足量，只能等待次日凌晨再继续装载，直至装载到位足量为止。我们撑船人称这种情况为“撬载”，意思当天垃圾没有装载足量，隔天凌晨继续装载。每逢遇到这种情况，企业就为我们船舶增加一点运输工分，作为经济补偿，这份人性化的做法，增添了我们撑船人完成垃圾运载任务的积极性。

    运载垃圾对我们撑船人而言，是一件又苦又累的活儿。装载在船上的垃圾，异味刺鼻难忍，尤其是在盛夏时节，腐烂菜皮等在闷热环境里快速发酵，酸腐异味混杂着煤渣的尘味扑面而来，久久无法散去，整日萦绕在船体之上，引来许多苍蝇、蚊虫在船上到处飞舞。起初我们难以适应这种状况，整日食欲不振，头晕恶心。为了全家人的生活，为了完成运输生产任务，我们忍耐再忍耐，煎熬再煎熬，慢慢克服这些不适状态。日复一日，我们也慢慢适应了这些异味，扛起了这份辛苦的工作。久而久之，我们坐在船舶装载的垃圾旁边，也能够大口大口地吃饭了。

    至于我们每次船上装载的垃圾运送到嘉定县农村哪个地方卸货，当年，我们嘉定县有一个专门驻沪肥料组，由肥料组指定运送到哪个人民公社的生产队，然后转告我们运输企业的调度部门，调度部门再通知我们船舶具体航行到什么地点卸垃圾。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城市生活垃圾，在我们嘉定农村却深受当地农民的欢迎。因为这些垃圾有机成分高，腐烂菜叶、餐厨残渣都是天然有机肥料，肥力温和持久，还能改善土壤土质，比单一化肥更适合农作物生长。每当我们运载垃圾的船舶驶入乡村河道，停靠在田间地头，拿着运货单与当队生产队长联系卸垃圾的事宜时，生产队长当即组织年轻力壮农民卸垃圾，把船上装载的垃圾直接挑送到需要施肥的地里或暂时堆放在河岸边待用。

    运载垃圾，既脏又臭，船舶航行途中很辛苦。当运载的垃圾抵达当地农村，受到农民群众欢迎，我们又觉得很值得。卸完装载的垃圾，我们立即用河水把船舱冲洗得干干净净，等待下一个航次的货物运输任务。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如今现代化运输工具早已取代当年的木质货船，垃圾分类处理模式不断升级，水上运输垃圾的方式早已退出历史舞台。回望半个世纪之前那段船舶运输垃圾的岁月，那段辛苦却充实的水上航运经历，不仅见证了上海城乡发展的变迁，也镌刻着我们普通船民，为生活奋力奔波的平凡过往，成为我此生难以忘怀的珍贵回忆。

图画来自AI

(注：您的设备不支持f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