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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路的邮电大楼，我心中的闵行旧地标》

—个“老小孩”的讲述

在江川路与沪闵路交叉口的西北角，曾经伫立着这栋闵行邮电局大楼。它不算宏伟，却是一号路东起点最醒目的坐标。1958年，十万建设大军涌入闵行，一号路从开工到建成，只用了78天。邮电局1951年就有了，1957年迁到路口，大楼1959年落成，门牌是沪闵路232号。它后来成了整个闵行工业区的通信中枢，也是那段热火朝天岁月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一枚深深的指纹。

后来，一号路改名为江川路。路名换了，路还在；日子走了，记忆还在。路两边的香樟，是后来才栽下的——原先的白杨换成了冬夏常青的香樟，一年年长高，如今已是浓荫蔽日，成了上海叫得响的林荫道。春天走在这条路上，风里带着香樟叶的清苦气息；夏天树影铺了一地，骑车经过时，光影从身上一段一段滑过去。那些树见过邮电大楼最热闹的年月，也见过它慢慢安静下来，见过一代人从这里出发，也见过一代人从这里回家。

我的少年时代是在闵行中学度过的。学校就在路口东北角，每天上学放学，邮电大楼是必经之地。我踩过它门前的每一块地砖，摸过它斑驳的墙皮。春天香樟树香，夏天檐下躲雨，秋天踩着落叶听自己的脚步声从楼前经过，冬天呵着白气看邮递员在门口分拣信件。一砖一瓦，都长成了记忆里最亲的样子。

那个年代，整个闵行的邮政流转都从这里出发。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身着工装的邮递员们准时集结，跨上绿色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一群报春的燕子，散入各个工人新村。信件、报纸、汇款单，都是人们望眼欲穿的牵挂。汽轮机厂、电机厂、锅炉厂、重型机器厂等职工，家书、汇款，都从这栋楼里流转出去。院子里高耸的铁塔，几十年来一直是老闵行抬头就能看见的东西。遇到紧急电报，邮电员骑着摩托车呼啸而去，那突突的马达声，曾让多少人心里一紧——电报，从来都是天大的事情。

一楼的营业厅永远热闹。寄包裹的人把柜台围得密不透风，寄挂号信的踮着脚往里张望，打长途电话的人攥着话筒大声喊话，仿佛声音小了对方就听不见。作为集邮爱好者，我也有自己小小的仪式感——每逢新邮票发行，攥着预订卡挤进人群，把那张小小的方纸片接到手里时，心里那份欢喜，比过年还甜。一方柜台，藏着多少同好的眼神交汇、心照不宣。

而这栋楼于我，还有一份旁人没有的私藏记忆。1970年，我十五岁，参加征兵体检，地点就在邮电局后院的楼房里。站在一溜儿排开的年轻人中间，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现在想来，那个年纪就站在体检队伍里，多少有些被时代推着往前走的意思。一间间屋子走进去，又走出来，量身高、称体重、听心肺……每一个环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打在邮电大楼的侧墙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觉得：这一走，就是另一段人生了。转过年的元旦，1971年1月1日，我十六岁，正式入伍。从十五岁到十六岁，中间只隔着一个元旦，可回头看，那一步跨过去，就是少年和军人的分界。时至今日，闭上眼睛，那天的光、那天的风、那天脚底板踩着水泥地的感觉，还都活生生地在那儿。

时代滚滚向前，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头。固定电话进了千家万户，手机成了长在手上的东西，快递送到家门口，微信里一句语音就能瞬间抵达千里之外。九十年代邮电分拆，底楼成了电信营业厅，铁塔还继续站着，可邮电大厅慢慢安静下来。先是取包裹的人少了，后来寄信的人也不见了。那些绿色的自行车、突突的摩托车，最后都成了记忆里的剪影。

最近听说，老楼已经拆了。地块围上了围挡，新的规划就要在这里生长出来。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那种剧烈的痛——老闵行人都明白，城市总要往前走。可当我想到一号路已经改名为江川路，想到路两边的香樟树已经成荫，成了上海叫得响的林荫道，再想到邮电大楼那块地又要更新使命、有了新的期待，心里忽然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安慰。路名会改，楼会拆，可这片土地从来没有停下来。它只是把一段使命交给了另一段使命，把一段记忆托付给了另一段记忆。

它不再立在路口了，可它立在我的少年路上、我的军旅起点上、我的集邮册里、我每天上学经过的无数个清晨和黄昏里。它承载的，是闵行工业建设的那股子热气，是一条路上一个少年慢慢长大的脚步，是一个年轻人转身奔赴远方的背影，更是一个车马慢、书信远、一声电报能让人坐立不安的年代。

旧楼落幕了。可我想，只要我们还念着它，它就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在我们这一代老闵行人的话头里、梦里、回忆里。而脚下的这片土地，又要开始它新的故事了——就像当年只用78天就建成的一号路一样，新的篇章，正在围挡后面悄悄酝酿。

也许再过些年，新的建筑会在这里立起来，新的脚步会从这里经过。香樟树还会在，浓荫还会在。年轻人走过树下，未必知道这里曾有一栋邮电大楼，未必知道绿自行车、摩托车电报和集邮柜台的故事。但我们会知道。我们会记得，一号路曾经从这里出发，江川路从这里长成，而那片香樟树荫下，曾有一栋老楼，替一座城、一代人，收着信，也收着光阴。

老邮电大楼，谢谢你陪我们走过那一段。你拆了，可你在我心里，一直亮着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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