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关于劳动的思考 徐宪民 2026年10月26日
关于劳动的思考
徐宪民
2026年10月26日
一
什么是劳动？ 我们这代人，对劳动的理解大多停留在“物质生产”上。上班、做工、种地、开机器，付出体力或是脑力，生产出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这确实是劳动，但它只是完整劳动形态里的一种，这样的理解并不全面。
其实，劳动是人运用自身的体力和脑力，改造客观世界、创造物质或者精神财富的活动，劳动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也改造人自身。当然，并非人的一切活动都是劳动。
（一）劳动的主体是人。人是劳动的第一要素。蜜蜂筑巢、蚂蚁搬家，构造精巧，可那只是生物本能，不是劳动。机器人再能干，也只是按照既定程序运作的机器，不是人的活劳动。
（二）劳动是人有目的的活动。人通过劳动，自觉、有意识地改造自然，既是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同时也改造自身。机器人也能产出物质财富，但它没有自主的主观目的，没有自我意识。
（三）劳动需要支出人的体力或脑力。机器、智能系统可以替代人的一部分体力与脑力，但本质上依旧是劳动工具，是人的体力和脑力的延伸。离开了人的参与，它们本身并不创造价值。
（四）劳动是改造世界也改造人自身的活动。种地，土地的状态改变，长出庄稼，这是改造外部世界；坚持锻炼，身体状态改善，肌肉变得强健，这是改造自我；读书思索，理清事理、更新认知，同样是改造自我。这几样，都属于劳动。
（五）劳动可以分成两类。一类以产出供他人使用、可进入社会交换的成果为目标，比如种田、做工、教书、行医，产出可供他人使用的成果，这是生产劳动。另一类以自我发展、自我确证为目标，譬如读书自省、写字作画、修养身心，它未必产出可供社会交换、他人购买的产品，但它同样是劳动，属于自我实现的劳动。
（六）劳动创造了人本身。从古猿演化为人，决定性条件就是长期劳动；与此同时，劳动从自然界取得材料也创造了社会的一切。
（七）劳动是商品价值的源泉。抽象劳动创造价值，但并非所有劳动都形成价值。譬如自己做家务，不进入交换，只有使用价值，没有价值。在不存在商品关系的社会，劳动不再形成价值。
（八）劳动具有社会性，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人行为。任何人的劳动，都和他人紧密关联，处在一定的社会关系当中。
简而言之，劳动就是人自觉地支出体力或脑力，改造世界的实践活动。
过去我总以为，只有改造客观世界的物质生产、精神生产才算劳动，自我提升、自我实现只是生产劳动附带出来的东西。 如今慢慢想明白了：自我实现本身，就可以是一种独立形态的劳动。一件事，只要是人主动投入精力去做，有益于自身、有益于世界，都可以归属于劳动。
二
我干了一辈子制造业，和机器打了几十年交道。亲眼看着机器一代比一代能干。到了今天，不仅有了替代脑力的人工智能，还有能自主执行任务的智能系统直接进入生产，不少人心里打鼓：机器会不会替代人的劳动？
机器、智能体可以替代人的一部分劳动操作，把人从繁重的体力劳动或脑力劳动岗位上解放出来。但机器、智能体只是人的体力和脑力的延伸，本质上还是劳动工具。它是客体，可以取代人的一部分具体劳动，但不是劳动主体。
这里要厘清两条根本性界限：
一、劳动离不开人，人永远是劳动的主体。劳动是人有意识、有目的、付出体力脑力的活动。机器也好，这套智能系统也好，再聪明、再高效，终究是工具，是人用来和自然打交道的工具。它能造出产品、提供便利，可它没有人的意识，没有人的目的，所以它的运转本质上是按照既定程序运作，最终服从和服务人的需要；没有人的主体参与，就不存在劳动。
二、劳动创造价值，工具创造使用价值而不创造价值。使用价值，就是物品有用，能满足人的需要。这一点，机器能创造。你让智能系统去种菜、开车、算账，它能干得很好。价值就不同了。价值是商品的社会属性，承载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马克思讲，价值是人的劳动创造的。机器和智能系统替代的是具体劳动职能，不是劳动主体；改变的是价值分配，不是价值源泉。机器本身只是生产资料，它参与形成使用价值，并不创造价值。
理解这个问题，还要分清几组容易混淆的概念：劳动一般、生产劳动、抽象劳动、自由劳动，它们分属不同层面，不可混为一谈。
我的看法是：机器人、智能系统可以承接一部分人的劳动任务（具体劳动），但本质上依旧是劳动工具，是人的体力和脑力的延伸。离开了人的参与，它们本身并不创造价值（抽象劳动）。和其它生产资料一样，只能转移自身内含的旧价值，不能创造新价值。
想通这一层，我心里踏实了。机器和智能再发展，替代的只是某些具体的劳动事项，替代不了人的劳动本身。工具永远在进步，而劳动，永远是人的事、人的专利。
三
劳动是人自觉投入体力或脑力、能动改造世界的实践活动。
但是，现实社会里大多数劳动带有被迫性：人们为了获取报酬维持生存，不得不服从社会分工，不得不付出体力或脑力。
劳动本是人们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自觉行为，但是在物资匮乏的历史阶段，劳动首先是生存必需。人们可以选择劳动的形式，却很难摆脱必须劳动才能活下去的现实约束。
如果有一天，物质极大丰富，维持全人类生存所需的物质生产任务，可以由智能系统兜底完成，那么，人就能从被迫的物质生产劳动里解放出来。到那时，商品交换、价值核算，这些围绕生存需要建立起来的社会形式，可能都会慢慢退出历史舞台。人们劳动，不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实现自己、发展自己。
有人会问：那岂不是人人都不用干活劳动了？我说不是。从被迫的劳动里解放出来，不等于人不劳动。到那时，物质生产依然会存在，但它是人们自愿选择去做的，是自我实现的一种方式。今天想去种地，就去种地；明天想去画画，就去画画；后天想和朋友们一起琢磨点新东西，就去琢磨。劳动的性质变了，从“不得不做”，变成了“想做就做”。
到那时，人和人的关系也跟着变了。不再只围着生产和交换打转，而是为了共同的交往、共同的创造、共同的探索走到一起。互助、互学、互帮、互利，谁有困难大家搭把手，谁有心得大家分享。这不就是我们常说的自由人联合体吗？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服务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真正的自由，是在认清客观规律基础上自主选择。通俗地说，它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不想干什么就可以不干什么；真正的幸福，是在劳动中实现自己，也成全别人。
随着生产力不断发展，按照马克思的设想，未来社会，人类被迫的物质生产劳动将逐步缩减，自觉的、以自我发展为目标的劳动将成为社会主流。当然，劳动解放不仅是生产力问题，也是生产关系和社会制度问题。当价值这一历史范畴消亡后，劳动不再为了交换。劳动将真正成为人的第一需要。
我们退休的人有退休金保障，虽然仍然生活在商品社会之中，却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提前体会到这种自由劳动的滋味。我们不再为生存被迫劳动，但还是可以凭兴趣参加各种不用于交换的自由劳动。我每天锻炼身体，是体力劳动，改造的是自己；我读书写字，是脑力劳动，提升的是认识能力；我在朋友圈中发表感想，也是社会性的精神劳动，但只交流思想，不参与用于交换的生产。这些看似“没用”的事，恰恰是劳动本来的样子——是自由的而不是被迫的，是满足内在需要而不是为了交换，是顺着兴趣，提升自己，完善自己，成全他人，让生命活得更有滋味。
从根本上说，劳动是人生的需要，劳动可以让人成为更好的自己。例如许多老年朋友在《老小孩》发表文章，这同样是脑力劳动。这种劳动不是为了报酬，而是自觉自愿的行为，是为了交流兴趣，发展自己，从中收获人生乐趣。
如果把劳动的本质看透了，老年朋友完全可以摆脱传统观念的束缚，自觉投入各自感兴趣的劳动。这种劳动同样要付出体力和脑力，但完全是发自内心的需要，不追求功名利禄，目的是满足自己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在未来的理想社会里，改造客观世界、同时重塑自身的劳动，将彻底摆脱任何强制性束缚，成为每个人发自内心、实现自由而全面发展的内在需要。
劳动成为第一需要，不是人人不干活，而是人人可以干自己认准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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