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大漠弦歌之六（长篇纪实）
大漠弦歌之六（长篇纪实）
繆新亚
圣坛跌落
说也奇怪：下到连队，劳动强度大了，胃口开了，黄澄澄的 苞谷窝窝头像施了魔法似的，让卢婷哉这样的都市俏佳人变成了戈壁小胖墩——肥笃笃，胖嘟嘟，她自己都觉得形象不好看。就在此时有人找她谈话了，婉转告知：你被安排到学校教音乐，在基层同样可以发挥你的特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简直就是哪疼摸哪的精准打击！
刚听到这个决定，她的神智是恍惚的。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是我？继而是委屈——天大的委屈。她没做错什么，可命运就偏偏跟她开了这样一个玩笑。接着就是感到羞耻，她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在上海的师长们——尤其是贺绿汀院长！
为此，她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她还是带着红眼泡上路了。
（从音乐圣坛跌落的卢婷哉，在连队砖房前）
灰暗中的一抹亮光
卢婷哉离开文工团以后她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她唯一的职业——人民教师。她起先在阿拉尔公交处中心子校任专职音乐老师，学校条件还是比较好的，有脚踏风琴，音乐教学能顺利进行。
不久卢婷哉调到了农场学校——七团一中，初到七团一中的日子，是卢婷哉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学校条件很差，不要说风琴， 教室里连课桌椅都没有，只有几条长板凳，一条板凳上要坐好几个学生。
（离开从音乐象牙塔，走上三尺讲台，当上了孩子王，教师，
是卢婷哉的唯一职业，在塔里木她依旧乐乐呵呵）
有一个阶段，卢婷哉常常在深夜里醒来，看着窗外的荒漠，她想起中苏友好大厦的舞台，想起贺院长的教诲，想起周总理温暖的掌心。她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像在沙漠粗粝野风中的一株飘摇的小草，她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站在七团一中的土坯房前，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她攥紧了怀里的五线谱教案本，那是她连夜在煤油灯下抄的——来这里快一个月了，别说钢琴，连台能出声的破风琴都没有，音乐课成了最让她犯难的事。
慢慢地，她换了思路，在荒原大漠的边缘。她不再去想舞台上的钢琴家了，自己只是孩子们的音乐老师而已。她愿意相信，在风沙里长大的孩子，对音乐有着最纯粹的热爱。
（曾经和周总理握过手，得到音乐泰斗的厚爱的音乐尖尖荷，
坐在钢琴盖上的少女，她的未来有无数可能是，然而……）
痛且发着光亮
课堂里，卢婷哉翻开五线谱教案，指着上面的音符 对着学生说：“这些符号是音符，do、re、mi是它们的‘发音名字”，孩子们凑过来，小手指戳着纸页，叽叽喳喳地议论：“这不像字母啊，像小蝌蚪。”
没有乐器，卢婷哉只能清唱。她站在讲台上，尽量让声音盖过窗外的风声：“同学们，跟我唱，do——”孩子们张着嘴，却跑调跑到了天边。卢婷哉笑着一遍遍地纠正，可刚把这个孩子的音准掰过来，那个孩子又跑调了。一节课下来，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孩子们也没记住几个音符夜里，她躺在土坯房的木板床上，想起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的琴房。那架斯坦威钢琴的琴键，像冬日的湖面一样光滑，指尖一碰，就能流出清澈的声音。而这里，只有风沙的呼啸和塔里木河的涛声。她摸出怀里的照片，那是她和贺绿汀院长的合影，院长的字还清晰地印在照片背面：“音乐是心灵的语言，要让它在人民中间生根发芽。”
（卢婷哉没有离开音乐：为孩子们教着音乐，为生活唱着欢歌）
幸运让她知道世界上曾经有光，可命运这东西，最擅长的就是翻云覆雨。不幸逼迫她在黑暗中自己发光。 这种被迫的自我点燃，比任何外部赐予的幸运都更加珍贵——尽管当时她只觉得很痛。其实她何止有痛——这样的痛她忍受了30多年——她是上音附中“18棵青松”中吃苦最多的人，也是“18棵青松”在农场坚持最久的一位。
艰难的二选一
卢婷哉不是没有机会调走，也不是她不想调走，看到同学们纷纷专业对口走了：要么上调兵团或自治区，要么调到部队，要么调回内地…命运却一直在和她开着玩笑，给她出了一个艰难的选择题
不少单位向她伸出橄榄枝，卢婷哉的这双手，既能在钢琴上流淌出动人旋律，也能把一个个懵懂孩子领进音乐的殿堂，走到哪儿都是抢着要的人才。可命运偏要给她出一道两难的选择题。每一次调动的希望燃起，最后都卡在丈夫那里。“爱人没有专业特长，工作不好安排”，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她的憧憬击得粉碎。为了卢婷哉的工作调动甚至还惊动了贺绿汀院长。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舍不得。那些过往的生活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刚到七团一中时，学校离家好几公里，丈夫的自行车后座，就是她最安稳的“专属座驾”。寒冬腊月，他把自己的厚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的耳朵冻得通红；盛夏酷暑，他提前把凉毛巾搭在车把上，一路哼着歌驱散炎热。寒来暑往，他像护送珍宝一样，接送了她整整五年，让她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扑在钢琴和孩子们身上。
初到这里的日子，艰苦得像戈壁上的石头，硌得人难受。营房边那架桔槔，三根钻天杨杆子架得老高，粗麻井绳磨得发亮，吊上来的井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咸、涩、苦，甚至还有点辣喉咙。后来才知道，水里盐、硝、碱全部超标，还含氟，根本不能喝。连队只能在就近挖了个涝坝，浑浊的水面上，时常飘着枯枝败叶，偶尔还能看见动物粪便浮在上面。
从那时起，挑水就成了丈夫的“专属任务”。每天天不亮，他就扛着扁担出门，两个铁桶在肩头晃荡，卢婷哉只需要守着教室里的钢琴，守着一双双渴望音乐的眼睛，家里的水缸永远是满的，饭桌上永远有热乎的饭。
有一年丈夫回老家探亲，挑水的担子落到了两个儿子身上。五岁的哥哥牵着三岁的弟弟，小小的肩膀上扛着一根细细的扁担，中间挂着半桶水，像两个刚下山的小和尚，水洒一路，到家时桶里只剩小半桶，兄弟俩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却仰着小脸说：“妈妈，我们能帮你挑水了。”后来还是邻居看不过去，默默帮着挑了半个月的水。
天山脚下的文艺守望者
多么艰难的二选一呀：要么劳燕分飞，选择离婚；要么相依为命，选择坚守。最后卢婷哉无怨无悔选择了相依为命的坚守。
她在七团一中整整坚守了30多年，领导换了一轮又一轮，同事下到连队，不久又回到一中，一批又一批——只有她一直坚守在七团一中。
她的坚守是有价值的，她30余年的坚守，她为七团一中的文艺事业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她的工作成就学校领导的肯定，家长的赞扬，学生的爱戴，培养出一批学有所成的文艺人才。在她的主持下学校先后创建了腰鼓队、鼓号队、演出队、合唱队、乐器队，在师市举办的比赛中屡屡获奖，特别对钢琴培训方面为阿拉尔和一师填补了空白。 30余年的风霜雪雨，30年矢志不渝的坚守人民没有忘记她，祖国没有忘记她，在2016年9月，她得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联合颁发的乡村教育三十年荣誉证书。卢婷哉把最美好的青春献给了边疆的教育事业，用坚守与热爱，在天山脚下谱写了一曲动人的文艺赞歌。
在“18棵青松”之中，就数卢婷哉的故事最多，对卢婷哉“幸”与“不幸”的故事笔者后面还会继续叙述…
老年的卢婷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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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18人点赞
精选留言
13651730370
2026-06-04 09:14:08
“上音”才女卢婷哉，扎根边陲数十载。五线谱里放光彩，精心哺育苗成材。缪教授的佳作《大漠弦歌之六》（长篇纪实）生动感人。取材于巍然耸立的十八棵青松当中故事最多也最感人的卢婷哉，重现了当年为了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英雄儿女的英姿。跳跃的音符，闪光的青春，执着的信念，令人崇敬。为缪教授的佳作点赞！向缪教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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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
2026-06-04 08:12:50
转发浦江思源张区长的点评： 大漠骄子中的唯一 离开文工团，去学校当音乐老师，是好是差，得看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犹如穿鞋，晴雨不同，大小有别，是否合适，只有自己清楚。 从音乐的象牙塔，到三尺讲台，就成了“失败者”吗？那么多“成功者”，不正是由无数“失败者”扶上马的；当她确信风沙里长大的孩子，同样热爱音乐，也会专注学习；她心里的冰化了，想到自己能在黑暗中发光，感觉那是多大的幸运；18棵青松中坚持最久，不是没有离开的机会，为着不让当初为她提供“专属座驾”的丈夫委屈，她选择了放弃；30余年的坚守，获得“乡村教育30年”的荣誉，成了大漠骄子中的唯一。 为缪教授的长篇纪实《大漠弦歌之六》点赞！ [强][强][强][玫瑰][玫瑰][玫瑰][耶][耶][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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